
“嘀嘀嘀——”
夜深人静的时候,放在桌上的电台座机骤然响起,硬生生的将我从沉睡中唤醒。蓦的坐起,头脑一片空白,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连刚才的梦也忘了,朦胧中循着声音看到电台上绿荧荧的屏幕,猛然间意识到:“指挥中心又派警了”。
急忙起床下地,趿着鞋走到桌边,最里边床上的警长老王也坐了起来,小钱还在中间的床上打着呼噜,我赶紧拿起电台的送话器,仓促中没忘看一眼号码,果然是指挥中心,于是按下按钮说道
“讲话”
本来按通话规范还应多说几句,临张口才感觉喉咙干涩,吐字含混,于是就这么简单的一句。
“你们去一下体育大街和明华路口,有人打架,四号台”
指挥中心的说话同样含含糊糊,言简意赅,看来值班员也是半梦半醒之间。
“明白”
我撂下送话器,弯腰系上鞋带。
值夜班都是和衣而卧,穿好警服外衣就能出警。
我感觉有点冷,于是警服外边又穿了警用皮夹克。
老王已经穿好了警服,正在扣巡警腰带,着装十分严整,只是刚刚睡醒,眼睛略显浮肿。小钱这厮压根就没醒,我去拿手台和出警记录,老王稍清醒了些,拍拍小钱
“吃夜宵了,羊肉串”
小钱一咕噜身爬了起来,两只不大的眼睛迷惘的瞅着老王。
“出警了”,我对他说
“嗯”小钱含糊的应了一声,翻身下地,脸上恹恹的表情。
我和老王先出了门,外边的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。
把出警记录翻开放在警车前机盖上,我看了看CALL机上的时间,打开钥匙链上的小手电让老王照着亮,写到
“时间:2001年12月24日2时17分,地点:体育大街与明华路交叉口,出警原因:有人打架,出警人:王元会、钱小虎、柳旭”
我写完小钱才出来,他拉开驾驶座的门,坐上车摸摸兜,又跑回屋拿上车钥匙,临上车还没忘吐口痰
打开警灯出了门,由于是半夜,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,到这时候,渐渐醒过来的身体才感觉到寒冷,小钱把暖风开到三档,但水温还没热起来,吹的全是冷风。车里弥漫着一股机油的味道,其中绝不缺乏烟草的气息。
冬夜这个城市的街道,萧瑟冷清。昏黄的路灯,躲在已落完叶子的法国梧桐的枝枝叉叉中,有气无力的照射着近处的一小块路面,经过的时候,会有斑驳陆离的感觉,那时的路灯,完全没有现在的功率,给人的印象也不是刺眼而是温馨,对了,是温馨,是家里的那种床头灯的风格,让人安然放松。
渐渐的,车里的暖风上来了,眼皮又开始显沉,不行,这样下去怎么出警?
老王点了一颗红石,弄的整个车里烟雾缭绕,跟着了火似的,老王抱歉的把车窗下了个缝,冷风进来了一些,被他这么一折腾,睡意全无。
小钱的车开的飞快,用他的话说就是因打游戏得了“极品飞车后遗症”。老王在一边劝他慢些,小钱属于那种别人越劝越来劲型的,一边加速还一边臭吹,老王涵养好,不好再说他,但也禁不住一个劲撇嘴,我分析老王撇嘴一是不屑,二是胆怯。
没一会就到了出警地点,这个地方周围是钢厂、电厂、钢材市场等一些单位,人员较杂,白天车水马龙,熙熙攘攘,此时已是一片沉寂。我谨慎的观察四周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老王拿车台给指挥中心打过去,报告他们已经到位,未发现异常,指挥中心说和报警人联系不上,报警电话是个IC卡电话。没费什么劲我就找到了那个电话,用它拨个110给指挥中心汇报了,打电话时闻到电话上一股酒味,把送话器离的远远的说完了,指挥中心说接警的时候感觉报警人象是喝多了,让四处找找,如没有异常就撤回。
想了想,我把出警情况和那个电话号记了下来,正在这时,忽然听见后边传来脚步声,悉悉索索的,没有节奏,轻重不一,回头就看见一位仁兄摇摇欲坠的出现在面前,他大大咧咧的问道:“你——呃——哪儿的?”同时忽的一股酒味扑了过来。
和猜测的一样,这位的确是报警人,不过喝的稍高了一点,问了半天才了解到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姓名了,也不知道回家的路和家里电话,报警称有人打架是因为他准备要去打架。
老王问他你想打谁,他冷不防的一个箭步窜到老王跟前使了个黑虎掏心,动作蛮利索,不过已经基本走型。我们早有提防,小钱一个箭步飞身上前按倒了他,没费什么劲就将他拿下了。
把他塞上车之后,我笑着对老王说“小伙儿别怕,有pol.ice叔叔在呢~”,得空就开个小玩笑,这是我们一贯的作风。
不过小钱马上就笑不出来了,因为他的鞋被踩坏了。
我们这里管这种酒后胡作非为的行径统称为“耍酒炸”,当警车把这个“酒炸”送到派出所里已经是30分钟以后的事了,签字交接后小钱气的还要踢“酒炸”两脚,被我和老王劝住了。
“这个货,这不是故意找碴的吗?”回去的路上小钱还在气哼哼的说。
我和老王笑笑无语。据小钱说那双鞋是他的女网友送的,防水防火,价格超贵,昨天早晨上班时才穿来,显摆了一整天,没成想还不到24小时就废了,难怪他郁闷。
“算了,所里不是说让他赔偿了吗?”我劝道
“不一样,这是女网友送的,有纪念意义的,多少钱儿也买不来”这小子,越劝越轴,看来得刺激刺激他。
“行了,你看你处的那些网友,有一个时间长的吗?”想不到,老王先说了
“我这叫交际能力强,常换常新,这是我们未婚人士的权利,是吧,旭哥?”得,还想拉我下水
“去,我才没你那么滥,见异思迁”我没好气的答理他,脑海中马上浮现兰芳芳出那张秀丽温柔的脸庞,小钱懂什么?
“说怪并不怪,新鲜东西谁不爱,人哪——可不能一棵树上吊死”,小钱的气渐渐消了,开始练贫,嬉皮笑脸的竟然教育开我俩了
“是,你是女友常换,没准人家呀——是每周一哥”我说了一句,看看老王,俩人窃笑
“你们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”小钱振振有词
“你要真找个好葡萄也行,看看一个个歪瓜裂枣儿”老王有点听不下去了,一针见血的相互打击也是我们的爱好
“呸!这个绝对是个极品,还特重感情,再说别人送过你们那么贵重的鞋吗?你们根本不懂!”小钱没大没小的,有点得意忘形了
“话说回来,往常你一换女友就把前女友送的东西扔了,这回再换人就不用扔鞋了”老马忿不过,心平气和的来了这么一句
“切~这个我绝对珍惜,别看你们大我几岁,可你们体验过什么叫真情吗?一把年纪都活在那个——白长这么大”小钱急扯白脸的继续调侃,可能他只顾痛快嘴了,压根没听出老王说他换人是什么意思,当然也可能是他听出来了却并不在乎。虽然小钱成功的把顺嘴溜出的话卡住了一半,可傻子都知道一把年纪应该活在啥身上,此时看表情老王已经很相当的不忿了。
姜还是老的辣,不忿归不忿,老王毕竟是老王,虽然老王极不自然的欠了一下身,但他还是极有城府的笑了一下,凭直觉我认为老王要抖包袱了,于是静静的竖起耳朵听着
老王干咳了一声,说出话来还是四平八稳的
“算了算了,扔就扔了吧,不就是一破鞋嘛?!”老王不出口则已,出口就是象牙,语带双关,堪称经典,说完表情很严肃
“破鞋怎么了,那我也舍不——”小钱说到这儿才反过味来,恍然大悟后装做气愤的样子转过头看着老马,装也没装象,因为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笑了
“嘿嘿嘿”,我已经快笑岔气了,老王这时候才跟着笑起来
“别笑了,呀!——”小钱自己都忍不住笑,他故作狗急跳墙的叫着,同时来回打方向盘,车开始走S路线,我和老王紧紧拉着把手,小钱一个急停,跳下车,我和老王以为有什么紧急情况,定睛一看,这是一个我们常来的烤羊肉串的地摊,小钱换了副表情,谄笑着问我俩:
“刚才谁说请夜宵的?”
没等回答,又扭头冲摊主喊到:“30块钱筋,四个腰子”,然后解开巡警腰带,一屁股坐在近处的板凳上。
又问还没反过味的我们“你俩吃嘛?”
本来天寒地冻,很少有出摊的,大冬天方圆10里之内,唯一开张的也就是这个摊了,守着旁边的一溜歌厅舞厅,夜班的出租车司机和小姐算是主要客源,摊主姓马,人老实巴交的,做生意很本份,东西给的足,价钱还公道。因为他家里孩子要上大学,大冷天的也得抓紧时机挣点钱。
坐在地摊上等饭,感觉寒冷的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味道,估计快下雪了。
可能是天冷的缘故,桌上的东西很快就下了肚。
到底是我埋了单,抢在老王头里,老马两块钱还要找,我硬拒绝了
吃饱了容易犯困,回去的路上我和老王基本没有什么话,只有小钱一个劲的耍嘴“旭哥,明天我请你吃早茶”,叫的我直起腻。
回去就睡了,这次睡的比较安稳,直到天亮了以后才又出了个警,是个假警,往中队返时已8点多了。
老王上午要送孩子去打针,所以8点半交班后得由我陪小钱去派出所处理昨晚酒后闹事那起警,唉~看来又得加班了。隔着车窗看外边,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很多了,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无聊的想,早饭怎么宰小钱一顿大的,不过算来算去怎么也超不过3块钱。
车行至成才街和桐北路交叉口等红灯的时候,突然听到有人在喊“救命,救命”
我猛的警醒,循声看到路边三个人正在厮打,准确的说是两个打一个,那一个在叫救命,俩打人的好象从他手里拽了一样东西,发现警车后扭头就跑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打开车门跑了出去,关车门时冲里边喊了一句“抢劫的”就追了下去
那两个犯罪嫌疑人是分头跑的,有一个跑的很快,和我速度几乎相当,追了几步发现轻易追不上,忽然看见另一个歹徒在路另一边,他的个头不高,步子捣腾的频率挺高但跑的不快,手里拎着一个包,还侧头看了我一眼
先追这个吧?!
我调头开始追他,他看见有人追,明显吃了一惊,向与我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我在后边十来米处紧紧的跟着,同时仔细的观察,劫匪看起来挺壮实,冬天穿的衣服多,看不出腰里带没带什么凶器,想起这两年的行凶袭警事件,我谨慎的跟在他侧后方跑着,渐渐的缩短了距离。
我突然喊道“站住,再跑就开枪了!”
歹徒身子明显的顿了一下,扭身回头看了我一眼,发现我没拿枪(疑兵之计,枪还在老王那呢

),扭头接着跑,不过我要的就是他那一顿,借机我又追近了几米,而且他扭身同时我发现他是右手拿包,左手空着,稍稍放心了一点,加速追了上去,不过并没有跑到最快。
他看我追的近了,调头又往另一边跑,想借此甩掉我,我的速度本没有加到最高,而且和他还有几米距离,完全能控制住,所以取直线就扑了过去,同时大喊“抓住他,抓住他”,喊是喊了,当然并没有奢望有人会帮忙,虽然马路上的人不少,但有谁会出手呢?以前出的警多了,没见过几个敢帮忙的。这么喊只是为了扰乱他的注意力,以便擒获他。
出乎意料的是,此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,在他的肩头拽了一把,使他晃了一下,好机会!我趁机猛的一个加速,左手抓住他左手,右手按头,准备就势给他来个“勾绊”,没想到他比我动作还快,没等我上步发力就“扑咚”一下趴在地上,嘴里同时说着“我不跑,我不跑”,气喘嘘嘘的。
跑了不近,我也感觉有点喘,但还是先把他按在地上,手背到脑后,简单搜身后,下了他的腰带和一只鞋,他想回头,我毫不客气的用他的衣服蒙上他的头,才站起深深吸了几口气。
马上警车就过来了,老王先问我“没事吧”,然后和小钱给地下趴着的那位上了背铐,狠狠的把他扔在后备箱里(那时的110警车是清一色桑塔纳旅行轿车,后座上边统一焊了个隔离栏,使后备箱同前车厢分开,旨在保护干警),盖上盖,叫上追过来的报案人,招呼我走,我马上要上车的时候,突然想起一件事,回头想看看那个出手帮忙的人,这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,我看到那个人站在人群里和别人一样向我微笑,并没有过来的意思。于是我站住,向他的方向非常郑重的敬了个礼,回身上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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